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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古拉格的缪斯(第3页)

好似在群魔乱舞的大地上,有人画了一个微弱发光和像雾一样飘动的圈子——它眼看着就要熄灭,但在还没有灭掉以前——你的感觉是,在这个圈子里,半小时内你是妖魔力所不及的。

在这里还有人拨弄着吉他。有人轻声唱着歌——完全不是那种允许在舞台上唱的歌子。你心里颤动起来了:生命——还存在!它——还存在!于是,你幸福地环顾四周,你也想向谁表达点什么东西。

不过,说话要留神。听话要当心。瞧!这是廖瓦-格-曼。他既是个发明家(公路交通学院未毕业的学生,打算大大提高发动机的有效系数,搜查时资料被拿走了),又是个演员。,我们与他一起上演过契诃夫的求婚。他还是个哲学家,会说这样动听的话:“我不愿关心后代,让他们自己往地里去掏挖吧。我像这样紧紧地抓住生活!”——他现身说法,用指甲紧紧掐进桌子的木头。“相信崇高的思想?——这是打已经断了线的电话。历史是一系列不相连贯的事实。把我的尾巴还给我吧!阿米巴——要比人完美些;它有比较简单的功能。”他的话会使你入神:他详细地解释为什么憎恶列夫-托尔斯泰,为什么陶醉于爱伦堡和亚历山大-格林。他还是个随和的小伙子,在劳改营里不逃避干重活:用长钻凿墙,诚然,这是在保证能完成百分之一百四十任务的作业班里。他的父亲手一九三七年被捕入狱并死在牢里,但他自己是个普通刑事犯,是因为伪造面包配给证被抓进来的,然而,他耻于带着诈骗罪的条文,竭力向五十八条犯人靠近。靠近啊靠近,但有一次开始举行劳改营内的审判,这么讨人喜欢的、这么使人感兴趣的“这样抓住生活的”廖瓦-格-曼却作为起诉方面的证人出庭。如果你没有向他讲过多的东西,那就算运气。

如果在劳改营里有怪人(他们总是有的!),那么他们走的路决不会绕过文教科,他们一定要到那里去瞧上一眼。

请看阿里斯蒂德-伊万诺维奇-多瓦图尔——有哪一点不是个怪人?他是彼得堡人,罗马尼亚和法国的血统,古典语文学家,一辈子是个孤孤单单的光棍。像把猫从肉食分拉走一样,也把他从希罗多德和凯撒身边拉走了,并把他关进了劳改营。他的心灵里还充满着没有释读完的文本,他在劳改营里——像在梦里一样。他在这里本来第一个星期就会完蛋,但医生们保护了他,给他安排了令人艳羡的医务统计员的职务,每月还让他给新招来的医士们上两次对他们不无益处的课!在劳改营里——上拉丁文课!阿里斯蒂德-伊万诺维奇站到小黑板旁——像在美好的大学年代里那样容光焕发!他写下土著们眼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奇怪的动词变位表,他的心由于粉笔移动时发出的吱吱声而跳动起来。他被安排得那么宁静,那么好!——但是灾祸也降临到他的头上:劳改营长认为他是个罕见的诚实的人!于是就任命为面包房主任!劳改营职务中最诱人的一个!面包房主任——就是生命主任!对这个职务,劳改犯们都是心向神往、全力以求的,但得到的人是寥寥无几!而这时候职务从天上掉下来——多瓦图尔却被它压垮了!还没有接管面包房,他整个星期就像被判了死刑似的。他乞求长官烧了他,让他活着,让他继续保持舒畅的精神和拉丁文动词变位法。他得到了赦免:又一个骗子手被任命为面包房主任。

还有这么一个怪人——下工后是文教科的常客,他还能在什么地方呢?他长着一个大脑袋,轮廓粗大,便于化装,从远处看得很清楚。毛茸茸的浓眉特别富有表现力。而样子却总是带着悲剧色彩。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抑郁地瞧着我们的贫乏的排演。这是卡米尔-列奥波尔多维奇-冈图阿尔。革命初年他从比利时来到彼得格勒创建“新剧院”——未来的剧院。当时谁能预见到这个未来将是个什么样子,导演们将怎样被关进牢去?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冈图阿尔都是同德国人打了仗的:第一次——在西方,第二次——在东方。现在却以背叛祖国的罪名给他扣上了十年背叛什么样的祖国?在什么时候?

当然罗,文教科属下最露脸的——那就是画家。他们在这里是主人。如果有单独的房间——这是供他们使用的。如果有谁固定地免除一般劳动——那只是他们。在所有的缪斯的侍从者中,只有他们创造着真正的价值——一可以用手去触摸的,可以在住所里挂起来的,可以卖钱的。他们画的画,当然不是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而且也不要求他们这样做,难道从五十八条犯人的脑子里能够产生出好画来吗?他们只不过是把美术明信片上的画临摹成大的复制品——有的划上格子,有的不划格子也可对付。你在泰加林和冻土带的穷乡僻壤里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美术商品了,你们只管画,至于挂到什么地方去——我们知道。甚至如果并不马上中意也无妨。来了一个准军事警卫队的副排长维彼拉依洛,瞧了瞧德乌尔的“胜利者-尼禄”的临摹品;

“这是什么?新郎官骑马?他怎么灰溜溜的?”还是照样拿走。画家还用颜色画毯子:乘着小艇与天鹅一起漂浮在水面的美人,落日和城堡——这一切都很合军官同志们的胃口。画家也不是傻瓜,他还偷偷地为自己画这样的小毯子,看守拿到外面的市场上卖了钱对半分。需求量是很大的。一般说,画家在劳改营里是可以生活的。

雕塑家——要差一些。雕塑作品对于内务部的干部来说,并不是那么美观的东西,摆设起来不习惯,而且还要占用摆家具的地方,一碰还会打碎。在劳改营里雕塑家的工作很少,通常都是像涅多夫那样兼搞绘画。就这样,巴卡耶夫少校走进来,看见一座母亲的小塑像还会说:

“你怎么搞的,做了个哭鼻子的母亲。在我们国家里母亲是不哭的!”伸手就要砸掉塑像。

沃洛佳-克列姆普涅尔,一个青年作曲家,富裕的律师的儿子,依照劳改营的观念,还是个没有打垮的公子哥儿,他从家里把自己的钢琴运到莫斯科近郊的别斯库德尼克劳改营(群岛上闻所未闻的事件)!运来好像是为了加强群众文化工作,实际上则是为了自己作曲,不过,他随身带着劳改营舞台的钥匙,熄灯后点着蜡烛(电灯已经关了)弹奏。有一次他在这样弹奏,记下自己编的一首新的奏鸣曲,突然被后面的一声吆喝吓了一跳:

“你的音乐有镣铐味!”

克列姆普涅尔跳了起来,一个少校,劳改营长,老契卡人员偷偷摸摸站在墙边,现在他向蜡烛走过来——他的身后拖着一条巨大的黑影。少校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骗子要写信叫运来钢琴。他走过去,拿起记下的乐谱,一声不吭地、阴沉沉地在蜡烛上烧了起来。

青年作曲家不能不叫起来:“你在做什么呀?”

少校从咬紧的牙齿缝里更加明确地宣布;“送你的音乐到那里去!”

灰烬从纸上掉下来,轻轻落在键盘上。

老契卡人员没有错,这首奏鸣曲真的是描写劳改营的声

如果在劳改营里出现个诗人——允许他做的事情是在讽刺犯人的漫画下写题词和创作顺口溜——也是讥讽违反纪律的犯人的。

诗人也好,作曲家也好,不可能有别的主题。他们不可能为自己的长官做出什么可以触摸到的、有用的、可以拿到手的东西来。

散文作家在劳改营里则根本不可能有,因为他们永远不应当有。

当俄罗斯的散文进了劳改营的时候,一个苏联诗人悟到了这一点。过去了!——没有回来。进去了!——没有浮出来--

关于所发生的事件的全部规模,关于遇害者的人数,关于他们可能达到的水平——我们永远也作不出判断。关于在起解前赶紧烧掉的笔记本,关于已经写好的片段和那些装在脑袋里并与脑袋一起扔进了冰冻的万人坑里的庞大构思,谁也不会给我们讲了。涛还可以用嘴唇贴着耳朵朗读,还可以记住并把它们或关于它们的记忆传下来,——但是散文一般不会预先讲出来的,它存在下来比较困难,它太庞大,太不灵活,与纸张关系太大,因此很难通过群岛上的种种波折。谁能在劳改营里下决心去写呢?例如a-别林科夫写了——落到了“教父”手里,反弹回来就是加刑。再如m-h-加里宁娜,她根本不是个什么作家,不过在记事本里写下了劳改营生活中引人注目的现象:“也许将来会对什么人有用”可是——落到了行动人员手里。她——关进了禁闭室(还算便宜对付过去了)。再如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格一夫,他是个不加看押的犯人,在营区外某地写了四个月的劳改营大事记,可是在危险的时刻把它埋进了地里,自己则从这个地方永远被赶走——大事记就这样留在地里了。在营区里不行,在营区外也不行,在哪里行呢?只有在脑袋里!但诗可以这样写,散文却不行。

我们这些受司历史女神克利俄和司史诗女神卡利俄珀养育的人有多少遭到了毁灭,是无法根据我们几个幸免于难的人用任何外推法计算出来的——因为我们也并没有活下来的概然性(拿我为例来说,我把自己的劳改营生活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后,确信我是本应死在群岛上的——或者是为活下来而百般迁就,以至失去了写作的需要。救了我的是一个附带的因素——数学。这个因素怎样能运用在计算当中呢?)。

从三十年代起所有称为我国散文的东西——只是流入地下的湖泊留下的泡沫。这是泡沫,而不是散文,因为它没有反映出这几十年所有主要的东西。优秀的作家们扼杀了自己最优秀的本质,他们置其实于不顾,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全自身和他们的作品。那些不能放弃深度、特点和耿直的作家在这几十年内不可避免地需要把脑袋搬一搬家——大都是通过劳改营,有的则通过在前线的丧失理智的逞勇好强。

一些哲学散文家、历史散文家、抒情散文家、印象派散文家、幽默散文家就这样走入了地府。

然而,正是群岛给我们的文学,也许还给世界文学,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机会。二十世纪昌盛时期的空前未有的农奴制,在这种唯一的、无需作任何补充的意义上,为作家们开辟了富有成果的虽然是毁灭性的道路。

我斗胆最概括地来说明一下这个思想。不管世界已经存在了多少时候,迄今为止始终存在着两个不可融合的社会阶层:上层和下层,统治阶层和从属阶层。这种划分像一切划分一样,是粗略的,但是,如果不仅把那些有权、有钱、有名望的高等人,而且还把那些因家庭或因个人努力而受到教育的高等人,一句话,把凡是不需要靠双手去工作的人都算入上层——那么这种划分几乎将是囊括无遗的。

那时我们就可以预期会产生四个领域的世界文学(以及一般艺术和一般思想)。第一个领域:上层人描绘(描写、思考)上层人,即描绘自身、自己人。第二个领域:上层人描绘、思考下层人“小兄弟”第三个领域:下层人描绘上层人。第四个领域;下层人描绘下层人,即描绘自己。

上层人总是有闲、有或多或少的钱,有文化,有教养。他们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掌握艺术技巧和严整的思想习惯——但是有一个重要的生活规律:优裕生活会扼杀人在精神上的探索。因为这个缘故,第一个领域包含着许多饱食终日所产生的变态艺术,许多病态的和妄自尊大的.“学派”——不结果实的花朵。只有当那些个人深遭不幸或具有天赋的十分巨大的精神探索要求的代表者进入了这个领域时——才能创造出伟大的文学来。

第四个领域——这就是全世界的民间创作。在这方面闲暇时间是一个分数,它以微分系数的形式分配给单个的人。无名的贡献——不是有意编出来、而是在幸运时刻灵机一动而形成的形象、说法,也是一些微分系数。但创作者却多得不可胜数,这几乎都是一些受压制的满腹牢骚的人。所有创造出来的东西然后一年惩年地口头相传,经过了几十万次的淘汰、冲洗和琢磨。我们就这样得到了民间创作的黄金沉积。它不是华而不实的,冷漠无情的,因为在它的作者中没有一个不是备尝艰辛的。属于第四领域的文字创作(“无产阶级的”、“农民的”)——全是萌芽状态的、无经验的、不顺畅的,因为这里总是缺少个人的才能。

第三领域(“自下而上”)的文字也犯有同样的无经验的毛病,但更甚于此者,它受到了嫉妒和仇恨——无结果的、无创造艺术的感情的毒化。它同样犯了革命者经常犯的那种错误:把高等阶级的缺陷都归咎于它本身,而不归咎于整个人类,没有想象到以后他们自己也会有效地继承下这些缺陷——或者相反,失之于奴颜婢膝的崇拜。

第二领域(“从上而下”)有希望成为道德上最有成果的。它是这样一些人所创造的,他们的善良、追求真理的激情、正义感强于他们的昏睡的安宁生活,他们的艺术是成熟的,高尚的。但是,这个领域有一个缺陷:缺乏准确地理解事物的能力!这些作者同情、怜悯、哭泣、愤懑——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便不能确切地理解。他们总是从旁边和从上面来观察,怎么也不为下层人设身处地着想,所以有人即使一只脚已经跨过了篱笆,却不能移过第二只脚去。

可见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自私,以至只有经过外部的暴力才能实现这个转变。塞万提斯就是这样在奴役中形成的,阳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样在苦役中形成的。在古拉格群岛则是一下子在几百万人的头脑和心灵上同时进行了这种试验。

把几百万俄国知识分子投入这里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游览参观,而是让他们变成残废,死亡,并且毫无回去的希望。历史上破天荒第一次这么多老练的、成熟的、富有文化的人当真地而且永远地陷于奴隶、囚徒、伐木工和矿工的境地。这样,在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在这样的规模上)使社会的上层和下层的经验融合起来了!妨碍上层理解下层的一个很重要的、似乎是透明的但以前是不可穿越的壁障-一怜悯——消失了。怜悯曾是往昔的高尚的同情者(一切启蒙作家!)们的推动力——怜悯也迷住过他们的眼睛。他们感到内疚,因为他们自己未能分担厄运,由此之故他们认为自己更加责无旁贷,应当大叫大喊去揭发不公平现象,同时却忽略了彻底去观察下层、上层、所有人的天性。

只有群岛的知识分子犯人才最终地失去了这种内疚感:他们完全分担了人民的厄运!俄国的有文化的人只有现在(如果他超脱了本人的痛苦)才能从里面来描写农奴——因为他自己也成了农奴!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铅笔、纸张、时间和柔软的手指。但是现在看守抖搂他的东西,查验他的消化道的人口和出口,而契卡行动人员则查验他的眼睛。

上层和下层的经验融合起来了——但是融合了的经验的代表者却死去了

前所未有的哲学和文学还在诞生时就这样葬身在群岛的铁壳下了。

在文教科的常客中,为数最多的是业余文娱活动的参加者。这个职能——指导业余文娱活动,仍留给了老朽的文教科,像它年轻时所担负的一样。在个别岛屿上,业余文娱活动的产生和消失好似来潮和退潮,但不是像海潮那样合乎规律的,而是突发性的,出于一些领导上知道而犯人却不知道的原因,也许是文教科长半年一次要在总结报告中写进点什么东西,也许是上面的什么人要来。

在荒僻的劳改点上是这样做的——文教科长(在营区里通常见不到他的影子,老是由犯人担任的教育员代替他转来转去)把手风琴手叫来,对他说:

“听着。搞起个合唱队来!一个月以后就得给我演出。”

“首长公民,我可不识谱呀!”

“你要他妈乐谱有啥用?你拉一首大家都熟的歌,别人跟着唱就行了!”

于是宣布组织班子,有时与戏剧小组一起搞。在什么地方排练呢?文教科的房间派这种用场嫌小,需要宽敞一些,而俱乐部礼堂当然是没有的。一般派作这种用场的是劳改营的食堂——那里永远被烂菜场的蒸气、腐烂的蔬菜和煮熟的鳝鱼的气味熏得恶臭难闻。食堂的一面是厨房,另一面——或者是固定的舞台或者是临时搭的木板台。晚饭后合唱队和戏剧小组就聚集在这里(环境——如a-格-曼画的图中所见。只是画家画的不是本营的业余文娱活动,而是外来的文化宣传队。现在收拾起最后一些碗钵,把最后几个垂死的犯人赶走——就要放进观众来了。读者自己可以看到,那几个农奴女演员们有多少快乐的表情)。

用什么东西招引犯人来参加业余文娱活动呢?在营区里的五百人中,也许有三四个真正的歌唱爱好者——那么合唱队由谁来组成呢?合唱队中的相会对男女混合营区说来就是主要的诱饵!被任命为合唱队指挥的a-苏济觉得奇怪,他的合唱队怎么会那样漫无节制地膨胀起来,以致一支歌也不可能彻底教会——一批批新的参加者纷至沓来,他们一点没有嗓子,从来也没有唱过歌,但都要求参加。拒绝他们,不考虑刚刚苏醒的向往艺术的志趣将会是多么残酷!然而,一排练起来,合唱队员就少得多(原因是:允许业余文娱活动参加者熄灯后两个小时内在区内走动——去参加排练和从排练归来,这两个小时被他们用来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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